学者:“感应舍利”的出现为何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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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3

佛舍利信仰之本质,是一种灵骨崇拜,它同一般的图像崇拜是有很大不同的。 佛舍利不是能随意造作出来的,所以对佛舍利的分之又分就成了一个必然要采取的措施。

随着佛教的传播,佛舍利信仰的佛教地理圈也必须要随之扩大。 对于佛教崇拜的发展历程与阶段,梁代高僧慧皎在《高僧传》中说得很清晰明了。

慧皎根据佛经和僧史典籍列出的佛教美术发展序列是:释迦牟尼在世时优填王、波斯匿王分别制作了旃檀和金瑞像,随后有释迦涅槃、八王分舍利、阿育王造塔、阿育王女图写佛容、佛像东来等。

但是,美术考古的结论是,佛像的出现是佛教崇拜美术发展中的最后一个序列,也就是说,崇拜的偶像序列应该是:释迦涅槃、八王分舍利、阿育王造塔、阿育王女图写佛容、佛像东来。 佛像是在1-3世纪的犍陀罗和秣菟罗地区才出现的,在此之前,为了崇拜和供养的需要,佛舍利的分之又分和舍利塔的崇拜就是必然的选择。 八王分舍利,是在释迦佛陀诞生地、传法地、涅槃地这个佛教地理范围内兴起的最基本的灵骨崇拜。

这种崇拜的局限性就在于只能限于这个地理范围内,将佛舍利信仰与崇拜扩大至整个印度大陆范围的转折点,就是阿育王造八万四千塔遍分舍利的历史事件。 阿育王(约前304-前232)是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君主,频头娑罗王之子,是印度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君王。 他发动了一系列统一南亚次大陆的战争,曾征服过湿婆国等,规模最大的一次是公元前261年远征孟加拉沿海的羯陵伽国的战争。 这次战争使孔雀王朝基本完成了统一印度的大业,但也造成了10万人被杀、15万人被掳走的人间惨剧。 这一战是阿育王一生的转折点,也是印度历史的转折点。 阿育王被伏尸成山、血流成河的场面所震撼,深感痛悔,决心皈依佛门,彻底改变统治策略。

阿育王向佛教僧团捐赠了大量的财产和土地,还在全国各地兴建佛教建筑,据说总共兴建了84000座奉祀佛骨的佛舍利塔。

是否有这么多佛舍利塔被建,不得而知,但是,此后无论在印度大陆,还是远在东方的中国,都将发现的佛舍利归之于阿育王。 印度大陆将发现的佛舍利归之于阿育王塔的例子,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有很多记载。

根据佛经的说法与历史文献中的记载可知,阿育王所建塔是不会超出印度大陆范围的,只不过是在印度孔雀王朝疆域内的一次弘扬佛法的举措。

然而,远在亚洲东方的中国却发现了阿育王佛塔,可见这种佛舍利分之又分是一种被持续使用的策略。

阿育王建立宝塔供养舍利的传说,大约在4世纪以后就在中国很流行,尤其江南和山东地区。

南朝刘宋的宗炳(375-443)写了《明佛论》这篇著名的文章,其中就提到了在山东临淄就有阿育王寺的遗址。 唐代道宣编集的《广弘明集》则记载各地共有阿育王塔17处。

僧史文献中记载有在江南发现阿育王塔的事情,见于《高僧传》卷十三《释慧达传》。

释慧达是东晋僧人,本名叫刘萨河,并州(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河离石人,年轻的时候喜好打猎,31岁时忽然莫名死去,死去一天之后又活了过来,据说见到了地狱的种种苦厄,于是跟随一高僧出家作沙门,法号慧达。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慧达的老师让他到会稽(今浙江绍兴)吴郡去寻找阿育王塔和阿育王造像。 东晋宁康(373-375)中,慧达来到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住在长干寺。

在此之前,晋简文帝在长干寺造了一座三层塔,塔成之后,每天晚上都会放光,颇具吉祥之相。

而慧达发现此塔刹最高处放出来的光色最为妙色吉祥,于是便去塔下诵经礼拜。

入夜时分,当见到塔刹有瑞光发出时,就告诉寺僧,一起到塔下发掘,结果在入地一丈多的地方挖出了三块石碑。 中间的那块石碑下放置着一个铁函,打开之后,铁函中又有银函,银函里放置金函,金函里有三颗舍利,还有一爪甲及一束头发。

头发长数尺,卷则成螺,光色炫燿,这样的头发显然就是佛陀的螺发。

高僧大德们一致认为,此处就是周敬王时期阿育王修造的八万四千塔中的一个。 于是,又在旧塔之西,又新造了一个塔安放佛舍利。

到了晋太元十六年(391),孝武帝将这个安置舍利的塔加建为三层塔。

僧史文献中关于在江南发现的阿育王塔舍利与阿育王造像,都与胡僧传道有密切联系,晋咸和中(326-334)丹阳尹高悝在张侯桥浦里掘得一铜像,缺光趺,然而制作甚工,像前面有梵文阿育王第四女所造的题记,此像被放置在长干寺。 不料很多年以后,有个渔夫在近海海口发现了一个铜莲华光趺,正好可以安在长干寺这尊阿育王第四女所造铜像上。 再后来,来了五个西域僧人,指认这尊像正是他们带到江南的阿育王造像。 阿育王造塔传说在地理范围上呈不断扩大的趋势,其目的就在于为佛舍利信仰拓展地理上的局限。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悲华经》会有舍利散在诸方无佛世界,寻时变作摩尼宝珠这个说法。 从历史发展的脉络来看,这个说法不会是指八王分舍利之后,而是阿育王造八万四千塔,遍分舍利之后。 只有在舍利被这样无限分之后,才会使得舍利信仰的纪念性崇拜色彩淡化,灵异色彩却逐渐增强。

这就是八王分舍利与阿育王造塔这两种舍利崇拜所蕴含的不同立意所在。 而这种崇拜到了中亚甚至中原之后,因为地理范围的扩大,释迦的有限灵骨已经不可能再在这样广大的地域范围内继续分下去,于是舍利崇拜陷入了地理界域膨胀而佛陀灵骨却无法随之膨胀的困境。

供不应求的局面使得舍利崇拜面临被崇拜物缺失的尴尬境地。

于是,感应舍利的出现就成为必然,它横空出世般的舍利产生模式解决了缺失问题,但却使得舍利信仰被赋予了更加工具化的内涵。